白河新韻
□ 張顯華
漢水東流,在陜鄂之交猛地折出一道深灣。這急轉(zhuǎn)彎太決絕,像命運的韁繩突然勒緊,把秦巴的云、楚天的雨和無數(shù)顛簸的人生,都摔進白河這片山坳里。
白河,九山半水半分田,石是此地唯一的語言。
全國勞模高遠璋的鋼釬最先啃上花崗巖時,火星是大山唯一的應(yīng)答,十八年,他的脊背彎成開荒的犁。在白河,有無數(shù)像他那樣的“當(dāng)代愚公”接力,在荒山上鑿出石坎梯田,層層疊疊的等高線不僅是地理的印記,也是生命的刻度。
如今,當(dāng)晚風(fēng)掠過天寶梯田,千層稻浪起伏如大地呼吸。背簍里新挖的紅薯還沾著泥。春種時犁鏵剖開赭色泥土,秋收稻浪翻涌似流金,那些石坎是大地袒露的筋骨,一層層箍住下滑的山體,也攥住了搖搖欲墜的星空。
水是另一種敘事。端午鼓聲從江底炸響,鼓手赤膊揮槌,汗珠砸在桐木鼓面上,被槳櫓激起的水花吞沒。老船工伏在石欄桿上喃喃:“這哪是鼓響,是老祖宗的心跳!”搶鴨郎躍入綠玉帶般的江水,水花濺濕古渡口的石臼,那曾是捶打肉糕的祖?zhèn)髌魑?,此刻盛滿了歡呼。
煙火在石階間生根。四五六級青石階從云霧中垂落,钖繡娘在木窗欞漏下的光里繡花,針腳帶著楚地芍藥與秦山云紋。陜西非遺傳承人方景明的蒸籠終年不歇,千次捶碾豬膘化玉脂,青花碗清水三洗浮華。“三點水”宴席擺開時,八旬老翁舉杯高誦:“一洗塵心”,滿座齊應(yīng):“清水照肝膽!”
新生在傷痕上發(fā)芽。白鄖大橋的斜拉索繃緊如弦,294米連接陜鄂兩岸。昔年屢被水淹的磚瓦河街,今天盡是高樓林立,再也不懼洪水。高大的防洪堤長出青石欄板,拓印清代商船紋樣。孩子們追逐的身影與百年前纖夫號子疊成同一道漣漪,昔日的“小漢口”,在混凝土脊梁上挺直了腰桿。
半山書聲是最后的答案。開山炮震落崖壁松針處,白河高中,這掛在半山腰的學(xué)校成了燈塔,清華錄取榜上的墨跡未干,讀書聲已震得漢水泛起新紋。
祖母立在河街新堤觀景臺上輕笑:“往年搖船到鄖西,雞叫三遍才攏岸?,F(xiàn)在你表哥娶湖北媳婦,油門一踩,親家母做的豌豆醬還燙嘴呢。”
群山低語:所謂故鄉(xiāng),是祖先流浪的最后一站。
當(dāng)月光漫過橋兒溝的瓦檐,我在陜西海拔最低處開始,以秦巴為骨、漢水為脈,用萬千如石坎般沉默的脊梁,壘起了接天的山。
一審:徐思敏
二審:田 丕
終審:張 俊



陜公網(wǎng)安備 61090202000120號


